我第一次去中国是在 2011 年，当时代表 Lotus/Jetalliance 车队，在珠海参加洲际勒芒杯。那是一次愉快的经历，也让我看到了中国粗粝的一面。珠海毫不掩饰自己的工业城市面貌，低垂的灰霾终日不散。车队穿城巡游时，我感觉围观群众像是被要求必须到场，否则就要承担某种……后果。从头到尾，都是一股粗野主义的美感。
从 2013 年到 2019 年，我几乎每年都会到上海国际赛车场参加世界耐力锦标赛。每来一次，城市天际线就更明亮一些，但雾霾依然浓重。我至今记得，一位出租车司机去赛车场的路上一直骑着车道线开，最后还鸣着喇叭直接冲过了红灯。很刺激，不过是那种拓荒地带式的刺激。
后来新冠疫情来了，世界耐力锦标赛不再到中国，我也没再去。七年来，我在西方看着中国崛起。先是电子产品，然后是服务，最后是汽车。即使隔着这么远，也能清楚看到，中国正在以完全不同于西方的速度加速前进。
但直到上周走访深圳、杭州和北京，我才真正体会到，这个国家与上次来时相比，究竟发生了多大的变化。简直像是隔了四十年。
局部地方依然有那种粗粝的面貌，但如今占据主角位置的，是一座座熠熠生辉、散发着未来气息的城市。从高铁到气派的机场，从令人惊叹的天际线到杭州西湖。不见的不只是雾霾，还有柴油发动机的轰鸣。
我从没见过哪个国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发生这么大的变化。在深圳，人们会说“深圳速度”（比如一天盖起三层摩天大楼）。看起来，过去十年，整个国家都在以这个时钟频率运转。而他们付出的努力，也都有实实在在的成果为证。
这些努力显然非同寻常。我们停留期间，我多次在深夜和清晨收到回复。相较于美国，这里的节奏，以及伴随而来的期待，带给我的冲击，几乎就像美国的节奏相较于欧洲带来的冲击一样。所有人似乎时时刻刻都在全力投入。
我相信这是有代价的。996 文化（早九点到晚九点，每周六天）不可能没有成本。但同样显而易见的是，这些付出确实换来了成果。非凡的成果。
以小米为例。我参观了他们在北京几乎完全自动化的汽车工厂，看起来就像科幻电影里的场景。我参观过欧洲不少汽车工厂，却从没见过这样的。我们看到的生产线几乎空无一人，零星走动的工作人员大多拿着笔记本电脑和记录板，监督机器人生产线的运转。
这家公司 2024 年才推出第一款汽车，如今每月交付量已经超过四万辆！不到三年，累计交付超过八十万辆。他们还有一款树立品牌形象的旗舰车型 SU7 Ultra，马力超过 1,500 匹，纽博格林单圈成绩为 7 分 04 秒，在中国的售价却仅为 75,000 美元。
这或许是相比我上次来时，物质层面最大的变化：汽车。苏联风格的出租车早已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目不暇接的中国电动车品牌。它们在设计和舒适性上，不只是能与德国汽车巨头最好的产品媲美，甚至已经超越了它们。
我们接连坐上一辆又一辆豪华电动 SUV，品牌都是我从没听过的。上好的真皮、安静的座舱、可以后仰的独立航空座椅。用滴滴叫车，一趟只要五美元起。
后来，一家酒店派来了一辆传统的奔驰 MPV，还是烧汽油的。那感觉像是一下子退回了过去。按西方大多数标准来看相当不错的一辆车，放到中国的标准下，突然就显得廉价了。甚至有些粗糙。
但比起与欧洲在物质层面的差异，更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文化上的差异。无论去到哪里，人们都不只是热情好客，更是真心为见到我们、与我们交流而兴奋。从大型科技公司的高管，到 GOSIM 大会上的学生，到处都是愉快的氛围、浓厚的兴趣，以及建立在深入了解之上的好奇心。
当然，我去的时候，也算是个小圈子里的名人。《重来》（REWORK）在中国已售出超过十万册，GOSIM 上到处都是用过 Ruby on Rails 的程序员，几乎人人都对智能体时代，以及 Omarchy 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兴奋不已。
但这些条件在西方也不是没有啊！可这里的感觉就是不同。更乐观，更有雄心，也更有干劲。
这种对比也是最近亲身感受到的。先与美国大型科技公司讨论 Omarchy，再把交流的质量、后续推进的速度，与中国同行作比较，真的让人大开眼界。不论是阿里巴巴、腾讯、小米、华为，还是 Beelink 这样较小的公司。差别都非常大。
当然，没错，游客几乎注定会戴着玫瑰色眼镜看一个国家，尤其是只待一周的短途旅行。中国显然也有自己的经济、政治和文化挑战。任何地方都一样。
但这些挑战是否比我们西方正在面对的更大？这远非显而易见。在我看来，恰恰相反。我甚至能想象，在英国或法国这样停滞不前的国家里，不少人或许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介意一党执政——如果这意味着蓬勃发展的经济、不断涌现的本土企业巨头，以及一座座安全、整洁、蒸蒸日上的城市。
身为一个西方人，这一点很难接受。尤其是，尽管中国实行一党执政，但许多市场的竞争激烈程度，却远远超过了我们西方引以为傲的水平。而且，我参观的几乎所有大型公司都由工程师领导，而不是 MBA。至少这一点，很难不让人有些羡慕！
但说到国际力量对比和贸易，我们怎么看，其实没那么重要。重要的是现实本身：这是一个实力强大的国家，正在以极具竞争力的价格，提供出色的产品和服务。
在这些中国正加速发展、不断崛起的行业里，欧美要重新站稳竞争的位置，还有大量工作要做。
一种可能是，最终一切皆大欢喜，人人受益。全世界获得更好、更快、更便宜的产品和服务。随着欧美迎头赶上，重新实现工业化、推进机器人应用，并重振经济和政治体制，贸易失衡也得到纠正。成为平等的竞争者、平等的合作伙伴。
但也存在另一种可能：西方无视这些竞争警讯，继续被环保方面的胡闹、长期保护主义，以及无力重启奄奄一息的经济增长所拖累。我想，没人愿意看到这条路最终通向哪里，即便中国也不愿意。
无论如何，我们都需要让更多西方人认清现在是什么时候了。不能等到工厂关门、企业破产，后果摆在面前时才看见。不仅那时已经太晚，也很难弄清楚究竟为什么会这样，因为这些变化仍然只是抽象的概念和数字。
小米那条装配线就非常具体。从 2024 年推出第一辆车，到短短几年后每月交付超过四万辆，同样具体。而这还只是一个显眼的例子。
尤其对欧洲而言，另一个例子是 AI。我走访的每一家大型公司都有自己的模型。中国还有一大批专门投身于此的开放权重模型实验室。欧洲有什么？Mistral？
面对这一切，最省事的反应就是唱衰。全完了！我们永远追不上了！西方，尤其是欧洲，根本无力应对这个挑战！
胡说。
每一天都是作出不同选择的新机会。世界见证过许多伟大帝国的兴衰，其中有些还不止一次。
我完全相信西方仍有无限可能。20 世纪 80 年代，法国建造了四十多座核反应堆！奔驰也曾造出 W126。没错，那都是过去。但今天，美国依然引领着 AI 革命，依然主导着软件行业，也依然是 SpaceX 和特斯拉的家园。别对西方的可能性彻底绝望！
不过，关于西方已经说得够多了。这首先是一篇关于中国的见闻。那里正在发生的一切，所展现出的雄心、精神面貌和规模，确实让我震撼。我度过了一段极其美好的时光，也期待很快再去。